去韩国是去年秋天的事。公司派我去首尔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，三天两夜，行程排得挺紧。出发前我其实没太多兴奋感，就觉得换个地方开会而已，也没做什么功课，手机里下了个翻译软件，换了点韩币就登机了。

落地仁川机场，第一印象是干净。真干净，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，连卫生间都闻不到一点异味。推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，看见通道两侧的广告牌，金秀贤举着个咖啡杯冲我笑，旁边全是韩文，我一个都不认识。那一刻才真正有了出国的实感。

来接我的是当地合作方的一个姑娘，姓朴，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挺努力。她举着写我名字的牌子站在出口，见我出来就笑，然后接过我的行李车说"欢迎来韩国"。路上她跟我闲聊，问我第几次来，我说第一次，她"哇"了一声，说"那你一定要吃炸鸡，还要去明洞"。

我说好。

车上了高速，我看着窗外，跟国内差不多嘛。楼房、立交桥、绿化带，没什么太大区别。路过一片居民区的时候，朴小姐指了指窗外说："这边是江南区。"我想起那首《江南Style》，随口说"哦，富人区"。她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到酒店办完入住，她跟我说晚上有欢迎晚宴，让我休息一会儿，六点她来接我。

我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，忽然想看看韩国电视。打开之后翻了一圈，全是韩文，一个字看不懂，但有个频道在播什么纪录片，画面上是中国长城。我停下来看了会儿，旁白在说什么我也听不懂，但画面切到北京街头的时候，我看见字幕上打了几个中文字——"中国，巨大的国家"。

就这么几个字，我盯着看了半天。

晚宴设在离酒店不远的烤肉店，典型的韩式烤肉，圆桌中间嵌着烤盘。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都是合作方的同事，看见我都站起来鞠躬。我有点不习惯，赶紧也弯了弯腰。朴小姐在边上负责翻译，大家轮流敬酒，喝的是烧酒，度数不高，但后劲有点足。

坐在我对面的是个中年男人，姓金，是那边的部门负责人。他喝了几杯之后话多起来，朴小姐翻译说，金先生问我中国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用手机付钱。

我说对，连路边卖红薯的大爷都贴二维码。

他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比划着说他在新闻里看过，说中国大城市已经不用现金了。他又问我，那你们是不是都不用钱包了。

我说差不多吧，我就带个手机出门。

金先生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，那几个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。然后金先生又问我，中国的火车是不是真的特别快。

我说高铁嘛，时速三百多公里。

他举起烧酒杯，说了句韩语，朴小姐翻译说"了不起"。

我笑着跟他碰了个杯，心里却有点奇怪，这些事在国内不是常识吗？怎么在他们这儿好像是什么新鲜事。

第二天交流会开了一整天，中午休息的时候，朴小姐带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餐。我挑了盒紫菜包饭，她拿了碗拉面。结账的时候她从包里掏现金，我下意识说"可以扫码吗"，她愣了一下，说韩国这边还是用卡比较多。

便利店门口有几张桌子，我们坐着吃饭。旁边一桌是几个韩国年轻人，其中一个女生在刷手机，屏幕上是购物网站，我看见上面的标价，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，一瓶矿泉水折合人民币七八块。

"好贵。"我脱口而出。

朴小姐问我说什么，我说这边物价挺高的。她想了想，说："首尔是比较贵，但你们的北京上海不是也很贵吗？"

我说那倒是。

然后她又问了一句："你们那儿现在平均工资多少？"

我说了个大概数字。她低头算了算，说那跟首尔差不多啊。我看着她的表情，感觉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，又好像有点意外。

下午的会上有个讨论环节，主题是行业趋势。各国来的人都发了言，轮到韩国这边的代表时，讲到了数字化转型。他放了几张PPT，其中一页展示了几个国家的移动支付渗透率。中国那条线标得最高，比韩国高出不少。

讲完之后台下有人提问，问那位代表怎么看待中韩在这方面的差距。那位代表顿了顿，说了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。朴小姐翻译给我听，他说："中国在很多领域已经走在前面了，这是事实。但我们在某些细分领域也有自己的优势。与其说差距，不如说各自的路径不同。"

这话说得挺得体，但我注意到他说"中国走在前面"的时候，台下有几个韩国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。

散会之后我跟朴小姐往停车场走，她忽然问我："你在中国会觉得生活压力大吗？"

我说当然大啊，房价那么高，工作那么卷。

她点点头，说韩国也一样。她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晚上十点才到家，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。她问我："你们是不是也这样？"

我说差不多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"其实我以前觉得中国很远，远到跟我没什么关系。但这两年看新闻，发现你们跟我们好像越来越像了。都累，都拼命工作，都在大城市里漂着。"

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拍了拍她肩膀。

第三天晚上没事，我自己去明洞逛了逛。满大街都是中国人，几乎所有店里都有中文导购，卖化妆品的、卖衣服的，导购们站在门口用中文喊"进来看看"。我走了一圈，心里有点恍惚，这哪是韩国啊，跟国内步行街差不多。

在路边摊买炒年糕的时候，摊主大妈看我是外国人，用韩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，我掏出翻译软件，她摆摆手，用憋足的中文说："辣，可以吗？"

我点点头。她给了我一盒炒年糕，又多送了两串鱼饼，指了指我手机上的翻译软件，竖了个大拇指。

我举着炒年糕站在明洞街头，周围全是灯箱广告，中文韩文混在一起，中国游客和韩国本地人擦肩而过。我忽然想起金先生那个"了不起"，想起便利店门口朴小姐的沉默，想起电视里那个"巨大的国家"。

他们看我们，原来是这样的。

有点好奇，有点吃惊，有点距离感，又有点说不清的亲近。就像那个卖炒年糕的大妈，她明明连中文都不会几句，但知道要说"辣，可以吗"。

回国的飞机上，我旁边坐了个韩国大叔，一直在翻一本中文教材，磕磕绊绊地念"你好""谢谢""多少钱"。我看了会儿窗外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地面。

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，我打开手机，十几条消息涌进来，工作群、外卖群、公众号推送。我刷了会儿，然后关了屏幕，拖着箱子往外走。

走到出口，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面全是人，各种面孔，各种语言。我不知道哪个是韩国来的，哪个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
但我知道在明洞那个晚上，那个大妈多送我的两串鱼饼，不是因为她觉得中国人有钱，或者觉得中国人怎么样。

她就是觉得，大晚上还一个人在街上逛，这孩子可能饿了。
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我们对彼此最真实的样子吧。新闻里的、数据里的、PPT上的，都是真的。但卖炒年糕的大妈递给你的那两串鱼饼，也是真的。